般若波罗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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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子书:《都市有情人》- 般若 https://read.douban.com/ebook/110636097 (来自豆瓣阅读) 黄灵,一个二线城市中产家庭独生女,在强烈的虚荣心和野心的驱使下,放弃家乡事业单位工作,到一线城市打拼。由于相貌美丽,她进入一家期货公司担任讲师,自入职的第一天起,两个男人便同时盯上了她,一个是人事口中的“骚浪贱”,一个是工作勤恳的“老实人”,最终谁能获取美人芳心?另一方面,高中同学任兵让出卧室,让她暂住,表面上是室友,实际上却是有情人痴情不改,他能挽回多年前的初恋吗?


人生之所以对我散发着持久的吸引力的地方,就在于身处荒蛮荒诞的世界,却依然存在恒久的温柔。

刚上班的那一年

呆过多个公司的人,会对人员流动很敏感,到现在为止,我还没见过哪家公司不离职的。这么一想,人一辈子换几份工作,许多人都成了擦肩而过,只有个别人才能成为长久的伙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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强子是个东北人,初到上海的一年换了好几家公司,直到最后才慢慢稳定下来,说起他的第一份工作,来的并不容易。毕业时没和东北的公司谈拢,强子一气之下来到上海,可是上海并不像他想象的遍地流油。强子学的是化工专业,找工作得在金山区,因为这里是化工区,它在上海的最南边,离杭州近,到市区远。

强子背着简历一路跑,挨着公司上门投简历,那些公司的高管们都惊呆了,从没见到过这种应聘法儿,什么年代了,还有人这样找工作。

强子不是没有网投,而是全都杳无音讯,他到上海的起初两个月,实在难熬极了,他还隐瞒家里说已经上班,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,怎么也想不到,强子住在地下室里吃了连续几个礼拜的泡面,人都快营养不良撑不住了。找不下工作,强子能省就省,可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,钱快花光了,再找不到工作,强子连泡面也没得吃。那时候要么认怂回去,要么伸手向家里要钱,可是分明来时谁也拦不住,非说上海能赚钱,到头来自己扇自己耳光,说什么也张不开嘴呀。情急之下,强子出此下策,心想不行就毛遂自荐,上公司推销自己去,于是上门投简历。

想的虽好,做起来却泼了一头冷水,有些公司守卫森严,进都进不去,更别谈毛遂自荐了。还有的公司能进去,但是会被当成骗子赶出来。最遭的是见到了公司领导,递交了简历,做了陈述,领导说“你先回去等消息吧。”强子一等又是一个礼拜,简历投没了,再印简历也没钱了。泡面还够维持几天,房租也将马上到期,房东已经催了好几次,让他交下个月的,强子一拖再拖,最后干脆躲着不见。

那些天,强子有空就上街边溜达,一边躲房东,一边再看看这个城市,强子心想,看来跟这地方没缘分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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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山区的一边靠近杭州,另一边却靠近海,这里天气很好,但空气却不咋样,到了夏天这地方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,都是化工厂飘出来的。

强子在这的时候,基本赶上秋末,气味不是很重,所以风吹过来,能闻到海的味道。强子沿着柏油马路走,他头晕眼花,越走越迷糊,这都是饿的。

不一会儿,强子就走出了六七公里,一抬头,前面是蔚蓝蔚蓝的大海,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海边。

强子到这里两个多月了,一直都在为工作的事情奔波,从来没空到这地方过,今天却莫名其妙的走到了这里,风光大好令人心况神怡。强子猛吸了一口气,喉咙里像是含着薄荷,清凉清凉的,再吸一口,浑身上下舒服多了,又吸一口肚子也不觉得饿了,顿时头脑都清醒了许多。

强子吸上了瘾,快离开这里了,他还想再最后感受一下这个城市。于是,强子打起精神,缓缓的把空气吸进来,任它穿膛进入肺中。

强子想,这是第一次见大海,也将是最后一次。

但是,这一股空气却是不一样的味道,强子前几次呼吸,已经熟悉了海洋的味道,它是清新的,但这次却带着淡淡的花香,准确的说是脂粉气。强子寻着气味看去,前边有个码头,从陆地延伸出去一百多米,码头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。

这个女人留着大波浪,穿着粉色的连衣裙,裙子上有花朵的图案,强子心想花香应该是这里飘来的。

他觉得好奇,周围现在没有其他人,这个女人在那里干嘛?有可能在赏风景,吹海风,或者像他一样闲逛吗?说到这里,他听到自己胃部发出的声音,想想自己的落魄样,可真是够寒酸的。

强子转身离开,刚走出几步,突然背后传来“噗通”一声,强子回过身去,先前站在码头上的女人已经没了踪影,强子连忙向那里跑了过去。

〉〉〉3〉

小时候,强子水性并不好,他的家乡有条河,其实也不是河,因为他被戏弄过一次,喝了许多水,所以把它当成河。实际上,那不过是一条灌溉水渠而已,自他记事起就有了,水深的地方有两米多,小孩子们喜欢夏天去那里游泳,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河。这水渠不知道用了多少年,其中生长着一种植物,隔一段就会看到,芦苇,因此又叫“芦河湾”。

强子第一次下水是十二岁,那年他被一个同学蛊惑着去,那个同学一个猛子扎进去,在水里踩着水让他也下去,强子禁不住撺掇,也跳了下去,结果就没影了。好在当时游泳的学生多,一个高年级的同学把他救了上来,从那次起,强子就怕水。上大学后上游泳课,强子站在泳池边上,看着老师和同学在水里,自己却不敢下去。后来老师了解了情况,告诉他不用害怕,边上水深不到一米,他才肯下水,那一年,他学会了狗刨,仅此而已。

强子在水里挣扎着,一开始他眼前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,只觉得周围全是水。过了一会他睁开眼睛,水底的世界漂亮极了,水草在水里摇曳着,几条不知什么鱼从他身边游过。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往下沉,他向那个方向乱抓,碰到了一只手,他紧紧的抓住她,接着便死命的踩水,试图摆脱那股不断拽人下沉的力量。

强子的另一只手也在水中乱舞着,他的水性实在太差了,凭他的能力实在不可能游出水面。终于,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另一只手触摸到了一根细长的东西,他一把抓住,拼命往上挣扎,最后,他从水里钻了出来,原来是一根-端连着码头木桩的绳子,它的另一部分垂在水里,正巧被他抓到了。

强子那只手已经牢牢的抓着那个女人的胳膊,她的头发把脸遮住了,看不清长什么样,只觉得她很瘦很轻。

几分钟后强子把她拖上岸,他便躺到在地,没了力气,他觉得太阳很温暖,但却在慢慢消失,最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那个女人躺在他旁边,她咳嗽了几声,起初醒了过来,看了一眼强子,然后又昏迷了过去。

〉〉〉〉4

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,被叫做阳光海岸,连绵30公里的海岸线,全被一个姓付的人承包了下来,他把这里进行了开发,建造了许多人工设施,打造成休闲胜地。可是,强子那天第一次到海边时,那片地方还未对外开放,强子那天意识不清,没看到海岸竖着禁止入内的牌子,冒冒失失的踏进了这片私人领地。

那天在码头西南,有个正在建造的瞭望塔,那时候还未完工,几个工人在瞭望塔台施工。其中一个看到了一个女人落水,接着看到一个青年也跟着跳了下去,瞬间两个人都被海水吞没了。这个工人和工友急忙跑了过去,当他们到那里时,一男一女奄奄一息躺在岸边,他们连忙把这两人送到了医院。

强子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,他发现自己在医院里,自己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位妙龄女子,她的脸庞消瘦,有点苍白,闭着眼睡的很香。这时,他床头桌上的电话响了,强子吓了一跳,怕把这个姑娘吵醒,他连忙接通。原来是一家公司,通知他被录用了,问他还在不在上海,什么时候能来上班,强子一听兴奋坏了,连自己还在医院的事也忘了,连声说随时可以,那头便说让他两天后报道。

挂上电话,强子笑的合不拢嘴,那些努力总算没白费,投出去的简历果然有了效果。强子只顾着一个劲乐,全然不知那个姑娘已经醒了,她看着他,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疲惫,但却非常平静。强子脸上的喜悦还没消退,但这种喜悦却产生了神秘的感染力,以至于他俩相视片刻,那个姑娘的脸上也突然泛起了同样的笑容。

后来的每个早上,当强子睁开眼睛时,都能看到那个场景。只不过,那个姑娘离他更近了,她就依偎在他的身边,温顺的看着自己的丈夫,眼神中有一丝疲惫,但却很平静,他俩相视而笑了。

这本小说是对我们这个社会最确切的比喻。

光棍节的故事

我是在全民购物节那天,收到来自舅舅的短信,他说我妈病了,搞不好会拖成癌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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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是去年11月11日,和往年一样,商家别出心裁,趁机打折促销,大家已经习惯了把个单身青年的节日,过成全民购物狂欢节。

一大早,当我走出电梯时,就感到明显的过节氛围,迎面搭了个桁架,写着大大的几个字,无非是节日快乐之类。这几个字提醒了我,这是我到上海的第一个年头,也是我大学毕业的第5个光棍节。

公司门口扎了个气球拱门,玻璃门上贴着剪纸桃心,五彩斑斓的可爱小人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情人节,这么隆重可不多见,在全年诸多节日里,唯有十一的规格能和今天相比。

门口站着两个姑娘,笑眯眯的样子,看的我浑身上下不自在,过了会儿我反应过来,不会真是那样吧。他们前面摆着桌子,上面放个餐盘,里面堆满油条,还冒着热气,那么多,足足堆出个小山。

我萌生了退意,找个地方藏起来,或者干脆绕道走,坚决不能从门口过,否则就是奇耻大辱。可是没门,上班打卡这里是必经之地,我硬着头皮走了过去,接近她们时故意加快步伐,心想溜也要溜过去,可是,其中一个姑娘友好的问了句,那对我而言如同斥责。

“请问是单身吗?”

“有什么关系吗?”我警惕的说,胸口却已经狂跳不止。

“单身送两根,非单身送一根。”

我悻悻的停住,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。

“应该是单身吧?”另一个姑娘说道。

“嗯。”

竟然被她捷足先登,我抬头看她,她比刚才那个姑娘白皙一些,剪着短发,穿着件粉色毛衣。她从盘子里拿出两根,抽出一张包装纸,包好,递给我。她的表情很自然,一点也不觉的不好意思,或者侵犯到了什么。

“谢谢!”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脖颈,接过油条扭头就往里走。

奇耻大辱!尽管我知道公司除了发油条,还会发点别的,但我面对那两根油条,却像战士面对投降书,心里极不舒服,更谈不上任何食欲,那两根油条蔫了,失去了先前的金黄色,变得黑黢黢的。

我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,光棍节是单身青年狂欢节,而非羞辱节。可是我却不明白,“单身送两根,非单身送一根”,这是什么居心?说好听了是照顾,说不好听是可怜,说难听可就是歧视,难道我真的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年龄了吗?

我今年27,在结婚这个问题上,我一直保持自由前卫的看法,我觉得自己正值青春,应该把精力放在事业上。于是,毕业这么多年,一方面没有遇见合适的,另一方面没有上心,所以至今单着。结婚,我可一点儿也不急,我爸妈也很少催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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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家里是老大,我还有个弟弟,比我小3岁,小时候弟弟出生后,许多邻居来串门,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,“吆,俩儿子,您老可得享福了”,当时不明白,年纪大点明白了,这是所谓的“养儿防老”。

每当他们这样说时,我妈都会笑着回道,“享什么福,顶大的负担呐”。那会儿我爸在外地做生意,常常不在家,我妈一人带我俩,还要干地里的活儿。我奶奶那会上了年纪,没法带我们,我妈想了个好办法。

我有个伯伯当过兵,当兵的经常急行军,部队上每人发一床被,另外发一条两指宽的带子,行军时捆好被子背着走。伯伯退伍后回到村里,在附近的石膏厂上班,他的那条带子带了回来,我妈问他要过来。

农忙时,我妈顾不上带我俩,便用带子一头捆在我们身上,一头拴在屋顶椽子上,只要控制好长度,把我俩放在炕上,任凭怎么趴,也不会出事,她就可以安心干农活。我和我弟弟在会走路之前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
上学后我俩读书很用功,不用爸妈逼,学习照样名列前茅,从小学到大学,给爸妈拿回不少奖状,高中前的奖状,我爸都裱在墙上,后来裱不下,便收起来存在柜子里,至今家里还放着我小学时的奖状。

我大学毕业后来到南方,工作后每年回一次家,每次回去给他们买东西,他们嘴上说太破费,但心里却很欣慰。这些年来,尽管我年龄渐长,但爸妈一直没怎么过问过我的婚事,我并未体会到太多来自家里的压力。但去年过年回家,我妈却首次提起来,旁敲侧击的问起我的终身大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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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邻居和我家情况很像,也是两个男孩,但他们家老大比我大几岁,名字叫小波。去年回家,我妈莫名其妙的说起小波来,说他找了个挺标致的对象,还夸奖小波,说别看他平时懵头懵脑,但在个人的事上却很有本事,不声不响的就谈上了,而且已经处了一年多。

我问我妈怎么知道的,我妈说是小波妈告诉她的,我这才想起来,那个瘦小的女人,在我年幼的时候,经常来我家串门,她的嘴头子很快,说起话来像打连珠炮。这个女人不光脑子转的快,而且非常喜欢显摆,她儿子谈到对象后,她肯定又跑来我家,在我妈面前炫耀了。

我听我妈讲小波的事,突然感到非常紧张,可是接下来,她却说小波和那个对象最后黄了,我顿时倍感轻松,幸灾乐祸的问是怎么回事。我妈说,小波妈觉得小波年纪不小了,既然有了对象,就该抓紧把婚事办了,于是,小波妈和小波提着东西,到那个姑娘家里去,本想把小波的婚事定下来。

可是谁能想到,他们两人却被那个姑娘赶了出来,说是嫌弃他家没有楼房。我又问我妈怎么知道的,毕竟我想象不出,一个遇上这种事的人,怎么好意思再向人显摆。我妈说,小波和他妈被赶出来后,回到家里不久,小波妈便病倒了。

她一连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,只说自己浑身无力,坐也坐不起来,站也站不起来,请了庙里的和尚做了法事不顶事,找了邻村的神婆跳了一天也不顶事,最后用车拉到县医院住院好几天。村里有个风俗,如果有人生病住院,关系好的亲朋好友都会去看,我妈听说小波妈住院,便买了些水果去医院看她。

我妈到了医院,才发现小波妈瘦的几乎不成样子,她躺在床上一直哼哼,哼哼了好久才说了实话,说是被小波气的。我妈说到这里就不说了,我也没接她的话,去年一年还算平静,可是就在11月11日那天,当我在为那两根油条的事生气时,家里却出事了,我收到舅舅发来的一条短信,上面写着,“你妈消化系统不好,不能再拖了,不然会拖成直肠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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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象中,我妈一直是个能干的女性,她怎么会病了呢?小时候,有一次妈得感冒,那是我记忆中,她为数不多的几次感冒。她咳嗽的厉害,我们都劝她去医疗站看看,可是我妈却说没事,她说喝点醋抗一抗就好了。

我和弟弟却不同意,当时我上五年级,他上二年级,学了些科学文化知识,便教导我妈不能迷信,要相信科学,可是我妈就是不听,那时我爸便笑着说,“别管她,你妈是命硬的拼命三郎”,我妈捶我爸一拳,过了几天她的感冒真好了。之后,我问我爸,为什么说我妈是拼命三郎,他说那是我妈当姑娘时的事了。

我外奶生了6个儿女,5个儿子,一个女儿,我妈是老大,十几岁时,家里条件差,为了省下钱供几个儿子,我外爷让我妈上完初中退学,在家里干起了农活。外爷家有几亩地,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,有一年全种了水稻,大夏天水稻长势好,但是也有稗子,如果不及时拔掉,一颗传两颗两颗传一片,秋收时稻子就会减产。

我妈提着筐去地里,一整天大太阳底下跑了3个地方,拔完了地里的稗子,接近下午时,就剩下最后一亩地。那会儿,我妈并不觉得累,按原计划,她拔完最后一块田里的稗子,回家还要给家里人做晚饭。

快到那块稻田时,我妈看到旁边有个果园,土打的围墙不高,中间还有缺口,果园里的枣子一半红一半绿,正是最嫩的时候,我妈这时也口渴了,心想摘几个解解渴。她沿着田埂走到果园围墙边,枣树枝伸出墙外,枣儿像挂在枝头的小铃铛,我妈一伸手便摘了几个,没有红透的枣略带点涩,但糖分也酝酿不少,咬一口脆生生的,非常解渴。

摘到第9个时,土墙的缺口突然蹿出一条大狼狗,我妈吓一跳,丢下手里没吃完的枣,拔腿就跑。那条狗有一膀子长,一身黑毛油光油光的,它紧紧跟在我妈身后,追着我妈不放,我妈把篮子丢过去,那狗一偏脑袋,篮子落在稻田里。狼狗张着大嘴,露出尖厉的牙齿,一边追一边“汪汪”直叫。

我妈害怕,如果被这条狗追到,非咬个遍体鳞伤不可,眼看狗越来越近,我妈慌了,好在这时后面有人喊,“畜生,回来!”。我妈回头看,在那条狼狗身后,有个老头一边慢吞吞的跑,一边呵斥这条畜生,老头应该是狗的主人,我妈心想这下有救了,一边回头看,一边喊“救命啊!”,后面那个老头这时也喊,“小心啊!”,我妈心想这不是废话,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,便“噗通”一声掉进了水里。

水稻田不远处有条渠,大概10米宽,一房子深,我妈只顾着看后面,一不小心跑到渠里了。水是黄河里来的,泥沙含量大,黄橙橙的浑浊不堪,那时候正值灌溉季节,满满一渠水,妈掉进去冒了几个泡,便看不见人影了,那条狗在岸边冲着水里的漩涡“汪汪”叫。

我妈在水里什么也看不清,只能模模糊糊听见狗叫,她的四周全是浑浊的泥水,她感觉水进了耳朵,狗叫声越来越小了。我妈并不会游泳,后来我们再和她提起这件事,她还心有余悸,她现在见了水都害怕,她的右耳朵不好使,据她说是那次水淹的,泥沙进了耳朵,没有掏出来。

我妈在水里时,她唯一的求生本能,就是挥动两只手拼命乱抓,可她什么都没有抓到,四周只有水。我妈后来说,有一阵子,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,但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想再试试。几乎快放弃希望的时候,她感觉碰到了一块石头,她连忙两只手抱紧那块石头,奋力向上爬,当她爬出水面时,她的耳朵里灌满了泥水,什么都听不见。

等她慢慢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坐在一块丑陋的石头上,那个老头和他的狗正向她跑来,老头把我妈扶到岸边,让她靠在树上歇歇,这时我妈恢复了一些听觉,那条狗在她身边汪汪直叫,老头站在狗边上,他一脑门汗,对我妈说了一句,“丫头,你命真大”。

>>5

所以,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觉得我妈不会生病,她在我心里就是个女超人,可是我舅舅发来的那条短信却让我措不及防。我马上给我舅舅打电话,问我妈到底怎么回事,我舅舅是个公务员,他讲话慢条斯理,声音浑厚低沉。

我问他我妈到底怎么了,他说,“就那个老毛病嘛”,我又问,什么病怎么我不知道,他又说,“咦,经常便秘”,我又问严重不,他说,“现在不治,拖久了就是直肠癌”,我这才觉得事态严重,而他又不像骗我,反复嘱咐一定要劝我妈早早治疗,我在电话上一个劲嗯,挂上电话便给我妈打了过去。

11月份农忙已经结束,我知道我妈在家里,但她闲不下来,即使没农活儿,她在屋里也一刻不停。小时候每晚吃过饭,我和弟弟还有爸看电视剧,印象最深的是《射雕英雄传》,看着看着我爸发火了,冲着我妈喊,“能不能消停会?挡着看电视!”,我妈往边上挪一挪,说一句“驴脾气!”,接着又继续忙。

我妈不会用手机,但她会用座机。我家座机算村里装的早的,在我初中时装的,安装电话那天,家里来了六七个人,忙前忙后,又是拉线,又是测试,那时候我觉得装电话真是个大工程。装完电话,我妈做了好多菜,那些人吃完走了,妈在灶台边洗碗筷,爸躺在炕上抽着烟,抽了半根他突然笑了,“没多花一分钱,选了个末尾有8的,哈哈!”。

那时选号有潜规则,号码标价卖,带8和6的价格贵,我爸找了个熟人,因此没加价。从那以后,我们家进入了电气化时代,有了自己的电话,而且还是专线,因为电话装上头一年,只有我爸打进来,我妈也就学会了用座机。前年我说给她买手机,她说看着麻烦,还是电话好用,电话喇叭大,手机喇叭小。

挂上舅舅的电话,我给家里打过去,果然是我妈接的电话。我火急火燎,直接问她是不是病了,她却说没有,我把舅舅短信的事说了,我妈噗嗤笑了。我妈说,我奶在我家住了几天,那几天她上火,正巧被我奶听到了,奶奶上了年纪,不光听力不好,而且好叨叨,后来被舅舅接过去,奶奶便把小事说成了大事,舅舅当了真,便发短信给我。听她这么说,我如释重负,不过我还是不放心,又反复问了两遍,她有没有骗我,我妈又笑了,她说,“没有,没有的事,听你舅舅瞎说”

>>6

过了光棍节,新年的钟声不久敲响,春节也不远了,我抢了两天票,终于买到一张卧铺。回到家已是二十九,我爸上天班,让我弟接我,我弟叫辆出租车,打给我问我到哪了,那时我已上了“招手停”,告他别打车了,到车站跟我坐车回去。

回家后,我妈正在洗菜做饭,问我饿不饿,吃点果子充充饥,我说不饿,等了会儿开饭了。三十那天,我爸值夜班,我妈包饺子,我擀饺子皮,春晚还没开始,已经包了一案板,我妈一个个数了数,问我“80个,够吗?”,我说“够了”。

春节后,我在家待了两天,走的前一天,我爸从冰箱里拿出一副羊杂碎,据说是伯伯家宰的羊,我爸用盐和醋洗了三遍,那天他上白班,让我妈再洗洗。我妈洗的更仔细,每换一次水,就比之前清许多,她一边洗一边说,“饭店里也比不上咱洗的干净”。

羊杂碎洗到一半,小波妈走进来。我已经五六年没见她了,她比以前瘦多了矮多了,不过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,见了我就说,“哎呀,几年不见都成大人了,越来越帅了”,又转过去问我妈,“领钱去吗?”,我妈抬头问,“这会去?”,小波妈说,“工头才通知的”,我妈说等把羊杂碎洗完,小波妈却等不及,说是晚了人太多,最后说帮我妈领。

小波妈走后,我问我妈,领的什么钱?我妈说,厂里干活的钱,她一边说一边洗,羊杂碎吧唧掉盆里,溅她一身水。她拿纸巾一边擦,一边说,人老了手脚不好使了,她说去年工地上一干活就腰疼,后来只能去厂里编铁丝,可是编铁丝也不得劲,时间久了手掌捏不拢,老挨工头骂。

我劝我妈歇着别干了,可是我妈摆了摆手,她又提起小波,说小波妈给小波买了楼房,在城里中医院后面,是个年久失修的老小区。小波妈带她去看过,进了屋里面空空荡荡,地上只有一张床垫,小波和他弟弟睡在地上。有了房还得装修,小波和弟弟每周六带家教,一月能挣几千块,等挣够了买家具装修房,现在小波就差个女朋友。我妈讲到这里不讲了,她知道这样说已经很明白,再多说就是给我添压力。

我妈这点好,她说话往往点到即止,从来不把我逼到墙角,事实上,在我的婚事上,过去的几年,她从来没有过问过,这种宽容给予我极大的自由。可是,当她讲完小波的事后,明显有意回避了什么,当我彻底领悟之后,突然明白过来,随着我年龄渐渐大了,她已经为我操碎了心。

我恍然大悟,为什么她要去工地干活,为什么舅舅提醒我她病了。我马上追问我妈,是不是担心我的婚事,所以累死累活打零工,把自己身体累垮了?我妈并没有回答我,她把羊杂碎洗完了,倒掉最后一盆水,干干净净的一副羊杂,她说饭店做的不好吃,要用酸菜加辣椒炒出来才香。

我没有怎么哭过

回想过去的那些年里,我发现我几乎没有怎么哭过,从小到大,几乎很少哭过。我以为这代表了一种坚强,以至于我始终没有正视过这个问题,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没哭过,我爷爷走的时候,我也没怎么哭过,被别人欺负的时候,我更没有哭过,我把泪腺止住了,我以为这是坚强。

可是,直到我遇上她时,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,当她离我而去的时候,我才知道那不是坚强。我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,没有学会怎么去关心一个人,我在外表上看上去坚不可摧,我以为这就能够战胜世界,但在她的面前,我才发现,自己其实一直都很弱小,所以她才会对我无感。

这是我的过错,怨不得任何人,我没有哭过,不代表坚强,而是我不知道爱的滋味是什么,我一直如此,所以无法融化别人,一个无法融化别人的人,又怎么配得到爱呢。

我的同事关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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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这么一位男性同事,为人随和,厚道本分,长相平平,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。不过说来却巧,偏偏名字太出众,与他低调无为的性格相去甚远。这位同事姓关,名羽,和《三国》里那位“过五关斩六将”的英雄恰好同名。

关羽第一天到公司时,给人的印象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路人,直到开会自我介绍,大家才对他有点兴趣。

“我叫关羽,请大家多多指教”,他刚说完,会议室里便发出一阵阵窃笑。可是关羽见怪不怪,他很从容的解释道,“我是上海土著,关羽是山西运城人士,我的祖上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”他讲的有条不紊,就像给大家普及历史常识,反而是那些嘲笑他的人显得无趣了。

上班后,关羽和同事们熟悉了,大家又开始追问他的名字的来历,关羽很不耐烦,像是提到了自己的痛处,一脸死相的说,“我家老头开心,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”。

问的人还是不死心,觉得关羽敷衍他,于是接着他的话说,他家老头是不是对历史有特殊癖好。关羽无可奈何,人却已经到了气头上,红着脖子说道,“我还娘胎里的时候他就把名字取好了,又没跟我知会,又没跟我商量,我怎么知道!”。

问的人看他急了,知道再问下去可没好果子吃,只得就此作罢,后来名字的来历就不了了之。最后我们再叫到“关羽”时,就像叫“张三李四王麻子”一样,一点儿也不觉得特别。可是,这样的境况没有维持多久,“关羽”便再次成为同事们吃饭消遣的谈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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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羽今年28岁,中等个头,至今未婚也无女友,按说正值青春焕发,可是关羽的状态看上去却像40岁。这话怎么讲?还得从他遭遇的一桩事情说起。

关羽出生时没法决定自己的名字,这是一个小小的悲剧,为他以后走上社会惹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,比如我刚才讲到的。这事是小,更糟糕的却还在后头,关羽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一年,除了觉得自己名字怪异外,并未察觉自己和别人的其他不同之处。然而,在他22岁那年,他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,还是出其不意的打乱了他的生活。关羽现在有时还在抱怨,要不是因为这个瑕疵,他绝不至于到现在还是童子身。

那年夏天,天气很热,上海的温度达到38度,室内白天黑夜开着空调还觉得热,而在外面待一会儿,几乎能把人蒸熟。关羽身体微胖,这种人最怕高温,一旦遇上这种天气,身上挥汗如雨,于是他比别人洗澡更勤。不过,有一天,关羽洗澡时发现个怪事,他每次洗澡,都能薅下一大把头发来,而且一天比一天多。关羽原来头发茂密,顶上一片热带雨林气象,但那年夏天过后,他头顶的头发便像遭到破坏的草原一样稀疏,除了两边有些头发,中间近乎谢顶。

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关羽顿觉天崩地裂,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爸,他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。那时候他爸已经50了,头上一半的头发已经花白,可是却没有脱发,依旧百草丰茂,郁郁葱葱。关羽再问他妈,她妈更加不置可否,但是这个女人显然受了惊吓,她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。

关羽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,经他妈这么一说,心里头也有点担心。为了充分证伪他妈的说法,他决定查查族谱,因为他还是认定这是隔代遗传病。关羽的父亲对此表示赞同,他批评自己的老婆大惊小怪,安慰儿子不要害怕。

族谱这玩意儿,搁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,据说是因为文革的时候,被当做“四旧”扫除了,如果哪家还存留一本族谱,那可真是费了一番心血才保留下的,不是文物也是宝贝。关羽家有族谱吗?有,关羽小的时候见过。

〉〉3

那时候他才5岁,有一天在家里玩,无意间闯进他爸的书房。当时他还小不懂事,进了书房便翻箱倒柜。玩别的没什么,顶多被骂一顿,把东西摆放好就是了,可是那次他却玩了不该玩的。

小关羽爬上他爸那一米见方的书桌,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的拿下来,翻了翻看不懂,随手丢在地上,一会儿的功夫他爸那收拾整齐的书桌,就成了一片猪拱过的白菜地。玩到最后,书架上能够到的已经都在地下了,唯独最上面还有一层,这层放着一本书,这书看上去破破烂烂,但却占了一层,小关羽踮起脚尖也没够到。

和别的小孩不同,如果玩同一样东西,一般小孩玩几下就腻了,注意力会转向其他事物,关羽却不是这样。他把所有的书撂了一地还不罢休,仅剩最后一本书,他也要把他搞到手玩玩。

这个小家伙当时才5岁,他就知道想办法了,他从书桌上爬下来,站在一堆书中间端详着,最后选了一本《辞海》,在他年幼的心里,这就是一块“砖头”。小关羽把砖头搬上桌子,自己踩在上面,这下他够得着那本书了。

关羽之前翻过的书,都是密密麻麻全是字的书,他小看不懂,自然要扔掉,在他那个年纪,感兴趣的只有连环画,因此他会不断在书架上捣腾。他把书架上最高的那本书拿到手后,自以为会是一本有图画的书,可是这本却更加乏味,它上面的字更多,而且还是竖排。小关羽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,他感到很失落,不过,他很快找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,撕书。他发现,把书一页一页的撕下来好玩极了,他每撕一页下来,都会使劲力气向外扔,看着那页纸像秋天树上落下的叶子缓缓飘下去。

关羽撕到第四页的时候,他爸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,他从关羽手里夺过那本书,又把地上那几页小心的拾起,夹在这本书里,之后又放回书架最顶层。然后,他把关羽从桌子上抱下来,正面对着自己,一只手把关羽按在自己的膝盖上,另一只手高高扬起,噼里啪啦的在关羽的屁股上打起来。关羽从惊慌到委屈,再到害怕,屁股越来越痛,关羽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。

打到一半,他妈听到哭声跑了进来,看着地上乱城一团,自己的丈夫又在掌掴自己的儿子,这个女人的癔病又犯了,她以为自己的丈夫得了神经病,拿自己的儿子出气。于是,这个女人冲过去,一脚踹倒自己的丈夫,扑上前去夺过了自己的儿子。小关羽看到有人保护他,回到妈妈怀里便止住了哭声。

关羽他爸身体单薄,哪里经得起这样一脚,这脚下去,他便直挺挺的趴在地上。喘了口气后,他爸才恢复过来,他从地上爬了起来,正准备对自己的老婆动手,但是他忍住了。当时,关羽他妈紧紧的把他搂在怀里,站在他爸一米开外的地方,就像母鸡保护着小鸡,而他爸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像只狼狈的偷鸡狐狸。关羽他爸是个文弱的男人,在这个悍妇的面前过了半辈子,他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,于是,他开始破口大骂,因为这是他能做到的。

关羽当时还小,但他也能理解大人讲话的意思,总体上说来,他爸义愤填膺的陈词中,反复强调一个他没听过的词,家谱。他妈听到这个词时,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,她看了看她怀中的儿子,嘟囔了一句,“撕什么不好,你怎么能撕家谱呢?”

上学以后,关羽对这件童年的小事记忆犹新,等他认字了,便找机会查询这两个字的含义。小学四年级时,他初步搞懂了这两个字的含义,他把他的理解写在自己的密码日记本里,他是这么写的,“家谱——记录死人名字的小册子,不能碰,要挨打。”

上初中之后,关羽的认识更深了,此时他的烦恼也更多了,同学们开始拿他的名字开玩笑,这让他非常苦恼。为了摆脱别人的纠缠,关羽想找到自己的名字和历史的联系,他回家问他爸,他爸却说羽是寓意展翅高飞的意思,和历史没有关系。但是关羽不相信,他又追问为什么姓关,他爸挠了挠头,说他们家世世代代姓关。关羽觉得他爸不严谨,他想自己找答案,于是他读了许多书,查了很多资料,可是依然没找到答案。

一次上历史课,给他不小的启发,那次,历史老师讲到朝代更替,讲解帝王世袭,他听的来了兴致,突发奇想,指不定自己祖上也出过显赫的祖先,于是联想到族谱,想着族谱中也许能给他答案,找到他的名字和历史的关系。回家后,关羽偷偷拿出族谱,在上面翻来找去,最后只找到丁点蛛丝马迹:族谱记载,他家几代以来都是上海人,祖上出过一名清末的秀才。

这虽然没有解释清楚自己和关羽的联系,不过自那时起,他不再追究这个问题,开始直面自己的名字,甚至因为这个中过秀才的祖宗而产生了些许优越感。后来,再有人问起他的名字,他便从容不破的解释,摘清自己和那个山西人的关系。

〉〉4

关羽这样从容不迫的过了21年,直到22岁时他的生活被脱发打乱,他再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。

他的双亲都是长发,而他却青年谢顶,于情于理说不通,以他以往的性格,非要查个清楚不可。

关羽他爸对这件事情也不理解,他最初听儿子这么讲时,头脑中还曾冒出过奇怪的想法,但他老婆在看待这个问题时表现出的认知水平,让他迅速打消了那个想法,他在心里暗暗笑了笑,他知道在任何女人身上都可能发生的事情,在他老婆身上不可能发生,她是个泼妇。关羽他爸没把这话说出口,他只是在心里暗暗想。

作为对自己老婆认识短浅的无声反抗,他支持儿子的观点。从遗传的角度来讲,隔代遗传不是没有可能,如果控制脱发的基因是隐性的,而他和老婆中又恰巧有一人携带这一基因,反应在儿子身上就不奇怪了。但是,隔代遗传需要找到证据,最好的证据就是遗传病史。

当他听到他儿子提出查族谱确认时,他差点没笑出来,族谱上怎么会写这么详细,压根就查不到。关羽却不依不饶,非得搞搞清楚。要说起来,关羽他爸也是头脑不清,面对这么简单的事情,一时半会还陷入不知所措之中。还是关羽他妈灵光一些,虽然她一开始的看法有些过激,但大方向却没有错,于是她说带着儿子去看医生。关羽看了看他爸,他爸点了点头,这趟医院看来是去定了。

到了医院,医生问关羽家里有没有遗传病史,关羽看了看他爸,他爸把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似的。医生说,“没有?”,他爸又摇头,医生说,“有?”,他爸还是摇头,关羽着急了说,“我们正是不知道有没有遗传病史才来医院的呀!”。

医生明白了之后,白了关羽他爸一眼,关羽他爸开口了,“大夫我儿子没得什么绝症吧?”。这一问把关羽吓出一身冷汗,没有做检查,医生也没给出结论,他爸已经先入为主了,而且比他妈想的还离谱。

医生说得做化验,于是验了尿,抽了血,测了血压,量了脉搏,这些都做晚后,医生说,“一周后来取化验报告。”

一周之后,关羽由他爸他妈陪着又到医院,他们取了各项报告,但是谁也看不懂,拿给医生,医生却连连摇头不做声,关羽一家伸长脖子,等着这位大夫说句话,可是他却只顾摇头,把关羽紧张的脑门冒冷汗,他终于忍不住了,问道,“大夫,到底是什么病啊?”。

那大夫把病例报告从面前拿下来,摆正姿势,推了推眼镜架说,“没什么大病,遗传性脱发。”关羽听罢才放心,他爸他妈也松了一口气,唯独那个大夫很满意的笑了。

〉〉5

随后几年,关羽吃药打针,外敷内用,方法都用了个遍,但结果都无济于事,最终,他放弃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习惯:出门戴帽子。

不管在上班的路上,还是公司开会,他的帽子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脑袋。帽子遮住了他头顶的荒漠,让他重拾自信,但好景不长。

24岁那年,关羽体内的雄性激素作祟,他开始谈起了恋爱。关羽为了避开他爸的视线,选择了一条时新而隐蔽的恋爱方式,网恋。

说起网恋,关羽得感谢自己读到的一本书,那本书堪称他的青春启蒙读物,唤醒了他体内的荷尔蒙,那本书是《第一次亲密接触》。

关羽读完那本书后头一次无端的哭了,他对女主人公的死感到惋惜,为这段恋情的悲剧结局扼腕。由于对小说心存的好感,促使他走进了网吧,而在那会儿,网恋还是个很小众的词。

一段时间后,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,他们聊的火热,关羽愈发觉得自己像极了小说中的人物,他觉得如果能和这个姑娘走到一起,便是完成了小说男主角不曾完成的遗愿,弥补了小说原本剧情的缺憾。

而那位姑娘呢,关羽断定她对他有好感,不然她不会和他一聊起来就是一个下午。她把什么事儿都跟他讲,关羽觉得是时候把关系升华一下了,是时候开始他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了,于是关羽约这位姑娘线下见面。

第一次见面地点约在一个咖啡厅,咖啡厅很安静,这里顾客不多,方便两人说话。那天,关羽早半个小时到了,他坐在那里兴奋的等待着,他马上就能见到这个姑娘的相貌了。

服务员过来问他要点什么,关羽说再等等,那位服务员很不耐烦的看看他,嘴里嘀咕了几句走了。当服务员从关羽视线前移开时,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姑娘出现了,她扎着马尾,穿着印有米老鼠的白色T恤,东张西望的站在门口瞧。关羽先前告诉他,他会戴着一顶黑色帽子来,那位姑娘搜寻了一下,很快锁定关羽这里,她小心的走了过来。

“关羽?”

“倩倩?”

两人都笑了。

倩倩是这个姑娘的网名,她究竟叫什么,关羽可不清楚。这两人坐下后的第件事情,当然就是问名字。

“你怎么会想到给自己起个这样的网名?”

“我喜欢。怎么,不行吗?”

“当然可以,不过倩倩让我想到了倩女幽魂。”

“不会吧,我可不要做女鬼。”

“你比女鬼漂亮。”

“你真会讲俏皮话。对了,那你为什么给自己起个关羽的网名呢?”

“我的真名就叫关羽。”

“我才不相信,你肯定在骗我。”

“我说的是大实话,不信你看我身份证。”

关羽拿出身份证给倩倩看。

“你真叫关羽呀?”

“对呀,我说过没骗你。”

“怎么会起这个名字呢?感觉好怪。”

“我又决定不了,我爸开心,名字是他起的。”

“你爸是历史老师吗?”

“不是,他是个普通人。”

“那他怎么想起给你起这个名字呢?”

“他说羽代表展翅高飞。”

“哦,原来是这样。”

“是不是觉得很失望?”

“是的,哦,不,我的意思是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
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
“我以为起这个名字的人,一定是个老学究。”

“哈哈,我爸他呀,也快成老学究啦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爸很喜欢看书,在我小的时候,就记得他老是买书,为他那些书我还挨过一次打。”

“挨打?为什么?”

“这个嘛。还是不提了,都怪我太调皮了。”

这时,先前那位服务员又走了过来,问他们点点什么。

“咱们还是点点喝的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这两个人都点了美式咖啡,随后他们边喝边聊了起来。倩倩的本名不叫倩倩,她叫蒲莉莉,她平时喜欢看书,几乎没有男性朋友,这还是她头一次和男生独自出来。关羽问为什,倩倩说她爸妈很传统,对她管的严,生怕她交往不三不四的朋友,看得非常紧,自然认识男生的机会少了。不过,后来她发现网络也可以交朋友,这才认识了关羽。

倩倩的身世和关羽很像,他俩聊的很开心,就像找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。关羽也觉得自己遇上了对的人,他心想自己马上要脱单了。可是就在两个人聊的很开心的时候,倩倩注意到他一直戴着帽子。

“你怎么还戴着帽子呢?快摘了吧”。

关羽陷入窘迫当中,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是好,但是如果不解释,这次约会可就前功净弃了。最后,关羽还是决定说出来,不过要用另一种方式说。

“我的头发和常人的不同,见到太阳会影响它的生长,因此需要保养。”

倩倩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,以为他在开玩笑,心想这个男生还挺有幽默感嘛。于是她也半开玩笑的说:

“这是室内,太阳没有那么毒,你可以把帽子摘下来一会啦。”

关羽犹豫着要不要摘,此前他没有和她说过自己头发的事,她看到他真实的样子能接受吗?

“我还是戴着吧。”

“戴着多热呀,再说啦,你看谁会在室内戴帽子呢?”

倩倩眼巴巴的看着他,关羽觉察到她在向他表达一番好意,如果自己执拗下去,那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。

“我摘下帽子你不要惊讶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惊讶呢?难道你要变身吗?呵呵。”

“我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。”

“怎么与众不同啦?”

“我有点儿。。。脱发。”

“哈哈,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,我有个叔叔还脱发呢,但我觉得男人脱发正常啊,如果女人那才是大事。”

“你真的不会惊讶?”

“放心好啦。”

关羽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,心想这姑娘真不错,不以貌取人,自己真是没看走眼,如果有幸能娶到她,一定要好好待她一辈子。关羽慢慢的把帽子从脑袋上摘下来,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然后坐的端端正正的。在他不戴帽子的时候,他还没有这么自信过,今天他感觉重新找回了自己,他觉得自己能够重新面对真实的自己了。

关羽心喜的看着倩倩,可是他注意到刚才她脸上的微笑消失了,转而是凝固的恐惧的神态。倩倩变了,她不再和刚才那样有说有笑,瞬间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。先前她还能够直视关羽的眼睛,可是现在她明显在回避他,她的眼睛盯着那杯几乎见底的咖啡杯,眼神飘来飘去,不知道在想着什么。

关羽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,先前的估计有点早,他悔恨自己,在心里暗暗谩骂自己,甚至责备自己的爸妈给他遗传的特质,他后悔自己不该脱帽,可是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,已经晚了。

倩倩和关羽干坐着不说话,过了几分钟,倩倩突然站了起来。

“我还有点别的事情,我先走了。真是。。太不好意了!”

关羽没看她,他慢慢的把帽子拿了起来,重新戴在自己脑袋上。

“说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我。”

“嗯?”

倩倩没想到,眼前这个男人居然会说出这番话。

“我让你受惊吓了,我才应该不好意思。”

“没有,没有,我不是。。”

“什么都别说了,我明白的很。”

关羽站了起来,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。

“先生要买单吗?”

“不用找了。”

关羽给那位服务员50块,比两杯咖啡的钱超了两块,他把这钱给那服务员后,便径直走了出去。倩倩留在原地,呆呆的看着,她感觉自己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
宾奇


做投资快10年了,我始终记着一句话,“市场是有经验的人获得很多金钱,有金钱的人获得很多经验的地方”,至今我都不敢说自己会投资,尽管我赚到了钱。

1.

十年前,也就是2007年,那时我刚参加工作。有一天,同事老周请我吃饭,我问他是不是买彩票中奖了,他说不是,而是买期货赚了两万。当时的两万可不比现在,算是一笔大钱,我顿时对期货产生了兴趣,让他教教我。第二天,老周便带我去交易所开户,告诉我怎么买卖,他一连带我一周,可是却很少下单,还提醒我不要盲目交易,看好机会再入手。

那阵子,我没多少积蓄,不敢肆意挥霍,所以听他的没冒然入场,仅仅是抽空去交易所看行情。除了看行情,我也跟他人聊天,向他们学习,久而久之,我认识了一个人。这个人有五十多岁,头发白了,唯独精神矍铄,身材挺拔。他每天九点准时到交易所,自带小马扎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还有一支笔。每天,他盯着报价屏看,边看边记。和别人不同,他从不和人交流。

我对市场一无所知,虽然每次和他人套近乎,可是几次下来,他们就不屑于和我交流,因为我太外行。而最初带我入行的老周,后来也只顾着自己,很少有空教我,事实上,他不是没空,而是不好意思教我。他最初一笔交易赚了两万,随后没多久,判断失误,不但亏光了盈利,而且倒搭上几千块。老周很快不再和我说话,他似乎把我看成了仇人,好像是我给他带来了霉运,导致他开始走背子。我更生气,索性不指望他教我,自己找别人请教,后来我注意到了那个人,就主动和他攀谈,经过一番认识,我知道他叫老马。老马很友好,虽然上了年纪,但他头脑清醒,说话很有条理,我喜出望外,心想这也许是个投资高人。

我问老马,有没有什么法子,能够准确判断多空。老马眯着眼睛笑了笑,问我是不是想赚钱。我心想废话,老子当然想赚钱,而且越多越好,便说当然。老马又说,你别急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,讲完你就有答案了。

2.

老马说,他退休了,在家无事,过来看看价格。老马只看价格,却从来不交易,这是他师傅告诫他的。老马的师傅叫宾奇,出生在南方一个小渔村,他的父辈都是渔夫,宾奇是闻着鱼腥味长大的。

宾奇的爸爸打了十几年鱼,却并没有发大财。打鱼是个技术活,这点宾奇的爸爸说有也有,说没有也没有,有时候一次出海,他爸能够满载而归,但有时候十次出海,也未必能有所收获。在同行当中,宾奇的爸爸并不走运,有一次出海,遇上大风大浪,风浪停了,渔民们开着残破的船归来,迎接他们的亲人哭天抢地,感谢福大命大,这些归来的渔夫中,却唯独没有宾奇的爸爸,那时宾奇才5岁。

随后的日子,宾奇早早的走上了谋生的道路,他跟着妈妈在市集上卖菜。六岁的时候,他就开始给妈妈打下手,那时候,当地每逢一三五市集,某个菜摊上,你会看到一个憔悴的女人,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,叫卖着新鲜的蔬菜。起初,宾奇只是干些体力活,后来,他慢慢干些脑力活。宾奇的妈妈小学没上完,因此她的数学并不好,有时候常常算错钱。每当这个时候,宾奇就会扳着手指算,有时候还真能算出来。上学后,宾奇和同龄人相比,具备了一点算数基础,他对数学尤其感兴趣。这不光是出于个人喜好,更重要的是想帮妈妈分担。宾奇的数学学的很好,他在班里成了数学明星,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》中有一段,主角在课堂上背诵圆周率,这事宾奇也干过,他的记忆一点也不比那个少年差。往后的日子里,集市上卖菜,算账的就不再是宾奇妈妈,而是宾奇,那时候他还不到10岁。每次卖菜的人问多少钱,小宾奇眼睛一翻,几秒钟就报出个数字,分毫不差,买菜的人看的目瞪口呆。长此以往,宾奇的这种天赋,成了他们家卖菜的招牌,许多人慕名而来,并不是因为他家菜比别家好,而是想看看一个小孩的心算表演。

可以说,宾奇是从小就和钱打起了交道,这些有赖于数学。从五岁时无意的启蒙,到小学时初试啼声,宾奇在数学上的天赋日渐凸显,五年级时,他更是拿了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冠军。此时,宾奇已经不屑于在菜市场算算菜价,而是迷上了世界级的数学难题。宾奇省吃俭用,攒下10元钱,从新华书店买了本《世界经典数学谜题》。这本趣味性的数学书籍,作者是位英国人,叫詹金斯,詹金斯年轻时本想励志于数学事业,可终其一生未有建树,当了一辈子中学数学老师,在他晚年退休之际,为他孙子编了这本书籍,本来也是一时兴起,并未想着出名。然而,该书却受到市场欢迎,销量非常可观,老头子凭借版费赚了大钱,登上了英联邦作家富豪榜。搞了一辈子数学,没成为数学大师,却意外成了富豪,说来也是好笑。后来,这本书被引进我国,可惜国情不同,并不像英国那般畅销。《世界经典数学谜题》仅出了一版,销量屈指可数,书店纷纷下架,退回出版商,只有新华书店留有3本样书,后来卖出两本,至宾奇买书那会,市场上再见不到第二本,新华书店这本成了孤本,正好被宾奇买到。

宾奇拿到这本书如获至宝,从此开始挑灯夜战,沉迷于一道道数学难题。上初中时,宾奇几乎解开了所有难题,唯有一道未能解开。那道题在书的倒数第二页,题目非常简单,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答案。詹金斯在写这本书时,有意留了个伏笔,按说在这本书中,不应该出现这道题,因为它的难度太大,不适合青少年数学启蒙。但是,詹金斯却不这么想,他一生未能在数学界青史留名,只在出版界小有名气,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。詹金斯自己未能实现愿望,于是将希望寄托于后来人,因此,他特意选了一道真正的“数学难题”,放在书的最后,他觉得世界上一定有数学天才,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,而他想唤醒他们。

宾奇的确被唤醒了,上初中那会儿,他每天都思索着那道题,甚至做梦也在想解法,有时候他常常梦见一个白须老头,操一口听不懂的语言,告诉他解法,但那老头说的太快,宾奇没听清他就消失了,急的宾奇从梦里惊醒。初一至初三,宾奇的成绩大幅下滑,最后那道题是罪魁祸首,它消耗了宾奇大部分时间。

宾奇是勉强考上高中的,上了高中,数学再次引起他的兴趣。确切的说,数学老师引起了他的兴趣,教数学的是位女老师,叫郝春燕。郝老师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,但打扮的却像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,每天上数学课,她一走进教室,就会飘进一股茉莉花香。郝老师是浙大数学系毕业,据说是苏步青的学生,对微分几何学有深入研究,知识不可谓不渊博,然而却带不好一个班,郝老师不明白,但她的学生们明白。郝老师上课不落俗套,不但没有教案,而且喜欢延伸,经常从一个问题讲到另一个问题,她讲的越多,涉及的内容越深奥,学生们听的昏昏欲睡,连最基本的也忘了。一个学期下来,郝老师带的班,总成绩全年级第一,但数学成绩却成了倒数,郝老师痛心疾首。

全班学生叫苦不迭,都觉得郝老师老讲跑偏,知识内容完全超纲,唯独宾奇觉得有意思。有一天,宾奇拿着那本《世界经典数学谜题》去找郝老师,说要请教一个问题,郝老师高兴坏了。郝老师问宾奇,要问什么问题,宾奇拿出那本青少年读物,翻到倒数第二页,指着那道题,说就是这道。郝老师接过书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宾奇,她一脸惊讶,嘴里冒出一句话,“你要挑战哥德巴赫猜想?”。宾奇并不知道什么是“哥德巴赫猜想”,但从郝老师的惊讶中,看出了这道题的难度,便谨慎的问,“郝老师,您会解吗?”。郝老师哭笑不得,她看出宾奇并非成心刁难她,不过这种攀登数学高峰的精神着实让她感动。她告诉宾奇,哥德巴赫猜想是世界三大数学难题之一,许多数学家前赴后继,也都只是证明了部分,其中中国的陈景润被公认为贡献最大。郝老师接着给宾奇讲了陈景润如何攻克哥德巴赫猜的故事,当然,她省略了陈景润几乎走火入魔的那段,只给他讲了最催人奋进的部分。

郝老师讲完后,宾奇感到不可思议,他觉得自己提的问题有点莽撞,更令他想不通的是,一本青少读物上怎么会出现这么高深的题目。虽然问题没有得到解决,但宾奇明白了一件事:数学高峰不是那么好攀的。那次之后,郝老师对宾奇格外重视,她的班里有46个学生,唯独宾奇问她问题,还问的是世界级难题,证明宾奇是个可塑之才,郝老师决定有意培养他。后来再上数学课,郝老师就不像在给全班上课,而像是专给宾奇一个人上课,她上课不看其他人,只看宾奇。高二时有个全国数学竞赛,全班只有5个同学报名,其中包括宾奇,郝老师单独给这5个人辅导,辅导到最后只剩宾奇一个人,其他4个人觉得被冷落了,经常听不懂,索性陆续退出了。比赛结束后,宾奇不负所望,拿了个银牌回来,郝老师也被提了级。

3.

上大学后,宾奇顺理成章的进了数学系,开始接触高等数学。数学系只有一个班,总共11个人,看上去是小班,实际上是不得已。别的系一个专业有四五十人,而数学系加起来不足其他专业半个班人数,着实因为报考人数太少。这还不算,这11个人中,8个是调剂过来的,2个是混文凭的,还有一个是宾奇,唯一一个报考数学系的学生。数学系有个老教授,年过半百,研究了一辈子高等数学,在国际刊物上发表过几篇文章,虽没有像陈景润那样影响巨大,但也形成了一家之见,在自己的领域小有成就,被从讲师提拔为教授。数学系是老教授一手创办,本想把自己的衣钵传承下去,可惜后继无人,第一年招生人数不够,没能开班。宾奇报考的那年是第二年,这年有点起色,喜的是有人主动报考,这个人便是宾奇。

大学第一天,老教授把宾奇叫到办公室里聊天,宾奇坐他对面,老教授端详了又端详,就像收藏家端详一块金丝楠木。端详够了,老教授问宾奇多大,宾奇说20,这没什么特别之处,又问他为什么报考数学,宾奇想了想,不假思索的说,想解开哥德巴赫猜想。老教授顿时两眼放光,像禅师找到了传承人,立马抓住宾奇的手说,想解决这个问题,得一步一步来,宾奇一个劲的点头。从那以后,老教授便把数学系的希望寄托于宾奇身上,指望着宾奇做出成果,为他争光为系争光,吸引更多学生报考。然而,老教授的想法落空了,宾奇转到了金融系。

大一暑假那年,宾奇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夏令营活动,活动地点选在一个缺水的农村,说是夏令营,还不如叫做“上山下乡”。夏令营的学生们来到村里,住在破旧的校舍里,吃起了大锅饭,干起了农活。有一次,同学们集体去帮助老农搬玉米,宾奇是贫苦出身,他在地里并不觉得累,干的很卖力,经常帮助其他同学。宾奇扛着一袋玉米往田埂上走,走到一半,前面一个女生坐在地上,旁边一个竹筐,玉米掉了一地。宾奇放下玉米,他也不说话,帮着捡起了玉米,玉米捡完了,他才说出第一句,“你歇着吧,我扛。”,这个女生抬头看了看她,问道,“你哪个系的?”,宾奇说,“数学系”,她又问,“你叫什么?”,宾奇说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扛着玉米走了。

大一的第二学期,开学没多久,一个女生来到数学系,走进宾奇班里,说要请宾奇吃饭,宾奇感到莫名其妙,而她却解释说,是为了感谢他帮她扛玉米。那顿饭吃了很久,此后,那个女生和宾奇形影不离,宾奇也知道了她的名字,她叫夏颖,金融系学生。夏颖学习好,经常喜欢去图书馆,于是便拉上宾奇。夏颖看的是金融书籍,宾奇看的是数学书籍,由于专业不同,两人各看各的,几乎很少交流专业问题。但有一次,夏颖说正在组建团队,冲击全国大学生金融模拟大赛,她需要一个会数学的人建模,宾奇正好是学数学的,夏颖拉他进了团队。经过几个月的准备后,他们顺利闯过初赛,进军决赛,最后拿了冠军。而在这期间,宾奇的数学天赋起了关键作用,经过这次,夏颖认为宾奇其实更适合学金融。

宾奇一开始表示反对,他认为数学才是他的初衷,但夏颖告诉他,数学是形而上的东西,不能应用于现实就是空谈,而金融却不一样,能够产生价值。这些话并未彻底动摇宾奇,动摇宾奇的是股市。为了让他产生直观认识,夏颖把股市介绍给宾奇,那是宾奇第一次接触股市,他彻底被迷住了。宾奇发现,运用一定的数学模型,可以构造出收益稳定的操作系统,他感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。大一下半学期,临近期末时,宾奇去找老教授谈转专业的事情,那时,宾奇的户头上已经有五位数。听了他的话,老教授非常惋惜,但他并没有强留,他只问了他一个问题,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?”,宾奇说,“知道”,老教授摆摆手示意他走。第二年,宾奇便转入了金融系,和夏颖在同一个班。

4.

宾奇对股市充满好奇,他一边学习基础金融知识,一边练习炒股。但他的账户在达到五位数后停滞不前,宾奇翻阅了大量书籍,没有找到答案。此时,宾奇有种直觉,现有理论或许存在缺陷,不适用于市场,因此转而阅读股市畅销书。宾奇买来巴菲特和索罗斯的书籍,尤其对巴菲特进行深入研究,最后他发现,巴菲特能够成功,有赖于形成了独特的投资理念,这种理念相当复杂,并非一般人能够适用。宾奇下定决心,也要开发自己的一套炒股理念,随后他在网上开通了博客,定期更新自己的炒股想法。后来,宾奇索性将自己的实盘账户公布出来,慢慢的宾奇发现自己开始有粉丝,而宾奇的账户也以正向收益稳步提高。大三那年,宾奇的收益已经能够达到40%左右,远远跑赢了大盘。有一天,宾奇接到一个电话,电话中的人称,他是子孙基金管理人,已经观察他的博客一年多了,对他能够取得如此高的收益感到不可思议。他问宾奇供职于哪家公司,宾奇说自己只是个学生,那位基金经理半天没说出话来,又问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,宾奇说没有想过。那位基金经理向宾奇介绍说,子孙基金是迄今为止最大的私募基金,起投资金在500万,子孙基金很少招募新人,他问宾奇毕业后是否想加入他们公司,宾奇得想想,这位经理人便说给他一天时间,想好了告诉他,然后挂上了电话。随后,宾奇找到夏颖,问她有没有听说过子孙基金,夏颖说知道,那是金融系学生梦寐以求的公司。宾奇这才明白过来,本以为那是个骗子电话,没想到是万金油,随后,宾奇给那位经理打电话,告诉自己的意向,那位经理却问,他愿不愿意现在就来上班,宾奇说还要上课,那位经理说,一年后公司未必有人员缺口,宾奇想了想说愿意,隔了一个月,宾奇退学了。宾奇顺利的走入子孙基金公司,公司让他独立运营一支私募基金,基金市值7000万,那时他22岁。

5.

25岁那年,宾奇管理的基金已经达到2亿,那时,他已经不再接受投资,采取了稳健的策略,这在业内引起轩然大波。基金经理人以管理费为生,管理的基金额度越高,收取的费用越高,而宾奇却反其道而行,不再接受投资,这让同行看来不可思议,但宾奇却有他的道理。基金投资人选择基金,便意味着接受投资基金的风险,收益和风险并存,也就是说,基金经理投资失误,引起的损失需要投资人自己承担。宾奇虽然在行业内首屈一指,但他也并非百发百中,胜率是个平均数,管理的资金越大,潜在的风险越高,这也是为什么管理费率与基金规模成正比的原因。虽然经理人不必为损失承担责任,但宾奇认为,从道义上说不过去,他要为自己的投资者负责,做出不再接受投资的决定,就是控制风险的一种措施。

宾奇从管理基金中获得丰厚收益,他在出生的那个小渔村成了名人。人出名后,就会有人找上门帮忙。宾奇有个表舅,叫牛三斤。牛三斤本是贩大蒜的,每年坐火车去新疆,从那里低价收购大蒜,运回南方再高价卖出,一进一出,牛三斤赚个差价,靠着这个发家致富,很快在村里起了栋小洋楼。村里人见牛三斤贩蒜能赚钱,也都加入这一行,组团去新疆贩蒜。贩蒜的人多了,就会形成价格竞争,你出1毛,他出一毛五,有时候一个贩子买进,也不急着卖出,长时间囤积起来,等市场蒜荒时,这些人再拿出来卖,价格能翻好几倍。由于牛三斤的邻居们加入,蒜价在短短一年内迅速飙升,一时间大众表示吃不起蒜了。没过多久,大众放弃大蒜,转向香菜韭菜,蒜价虽高,却有价无市,蒜贩子们卖不出蒜,春天仓库里积压的蒜瓣发了芽,蒜贩子们损失惨重,一个个叫苦不迭。

牛三斤是个聪明人,他虽然不懂经济学,但他明白,一个买卖如果许多人干,一定没有赚头。牛三斤有个哥哥,年轻时去了俄罗斯,二十多年没回来,后来在那边安了家。外人看来这是出息了,只有牛三斤知道,他这个哥哥在俄罗斯混的不容易,说白了是名副其实的“俄漂”。他哥哥给牛三斤写过信,信封里有三张卢布,面额都是100的,牛三斤不懂值多少钱,找个教书匠请教,教书匠给他算了算,3张100的卢布折合成人民币大约30块,牛三斤由此知道哥哥过得不如意。读了哥哥写的信,他更确信了这个看法,卢布不但不值钱,俄罗斯消费还不便宜,蔬菜瓜果都很贵。但在这封信中,牛三斤发现了商机,信中提到绿豆,价格唯独便宜,比国内低许多,牛三斤考虑到贩蒜没奔头,正考虑新的投资目标,碰巧就让他找找了。他给俄罗斯寄去一封信,与哥哥商讨好,这时发现一个问题。去俄罗斯做生意不比新疆,来回成本高,贩绿豆量少不划算,必须量大才能赚钱,可是牛三斤却没有那么多本钱,这时,他想到了做基金经理的外甥,宾奇。

宾奇知道了牛三斤的打算,却说不给借,不给借不是不想借,而是觉得他这个赚钱的办法太笨。宾奇告诉他舅一个简单的办法,做绿豆期货,不需出国,瞅准时机低价买进,之后高价卖出,原理和他贩绿豆类似,却轻松许多。宾奇让牛三斤去交易所开了户,并告诉他,只有收到他的指令,他才能买进卖出,没有指令千万不能盲目操作。牛三斤说没问题,两个礼拜后,他按照宾奇的指令操作,投资绿豆期货赚了1万五。宾奇以为,不管从人情还是道义上来讲,自己都做的很圆满了。然而,他却没想到,自己无意间闯了大祸,牛三斤死了。

6.

牛三斤按照宾奇的指示,做完那单绿豆期货交易后,他发现不用千里迢迢坐火车跑新疆,也不必担忧同乡抢生意,赚钱竟然可以这么轻松。那次之后,牛三斤成了交易所常客,牛三斤没有交易系统理念,但他认为看价格涨跌没那么难,他早就会,他把赚的那一万五投了进去。然而,两天交易下来,牛三斤全部亏光了。他不信邪,心想自己一定能赚回来,于是,他借了高利贷,再次投入期货市场。一个月后,牛三斤再次血本无归,此时那些债主找上门来,牛三斤每次都躲到别处,躲了大概半年。半年后他以为风头过去了,便回到村里。他没敢白天回去,而是选在晚上,那样就没人看见他,可是他想错了,债主的探子在他家附近蹲守了半年,他回来的那晚,探子趁着夜黑风高,给他捅了几刀。这个探子是个新手,债主本想恐吓,不成想这个手下不得力,用力过猛,把债务人给捅死了。

牛三斤的老婆后来到宾奇家闹,宾奇的母亲任她打,任她骂,却没还手。这事传到宾奇耳朵里,宾奇才发觉自己做了件蠢事,当初就不该让他舅入市。自那之后,再有亲友向他询问投资,他便闭口不答,表示无可奉告,渐渐的他身边没了亲友,许多人都说他太傲气。

宾奇有个大学同学,叫薛嘉,宾奇大三辍学那年,薛嘉万分羡慕。进入子孙基金一直以来都是薛嘉的梦想,可他没想到,这个梦想被同学抢先实现了,而且实现的轻而易举。薛嘉受到了打击,他下定决心,毕业后要建立自己的基金公司,做出超过子孙基金的私募。这个理想耗费了薛嘉将近十年时间,在这期间,他辗转多家金融公司,从实习生到助理,再到分析师,虽然他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绩,可他却花费了很长时间,而宾奇却永远让他望尘莫及。

结婚后五年,薛嘉一直没生孩子,她老婆叫双妹,也不急。薛嘉说服老婆,只要自己建立起自己的基金,就开始要孩子。毕业后第十年,薛嘉坐到了首席分析师,但他辞职了,他要创立自己的私募基金。创立私募的首要问题是投资,得有人愿意投钱给你,否则都是空谈,而这难不倒薛嘉。薛嘉大学里就是活跃分子,他是创业社团团长,每次社团搞活动,薛嘉都能从学校周边拉到赞助,他的口才好。创业关头,薛嘉再次发挥口才优势,和许多家投资机构,投资人洽谈,向对方推销自己的私募基金,他几乎连轴转,半年后拉到了1000万。

有了启动资金,相当于有了下锅的米,但是还缺少厨师,也就是基金经理,薛嘉自己只能算半个,他得找一位靠得住的合伙人,这时,他想到了宾奇。宾奇管理着上亿的基金,但在那时,他的翅膀已经足够硬了,有了创业的打算,经薛嘉邀请,两人一拍即合。加盟归加盟,但宾奇有约在先,基金管理归他,公司管理归薛嘉,两人不能干涉对方。宾奇这么做也是不得已,自牛三斤事件之后,他就长了记性,这是为了不再制造悲剧。薛嘉听罢满口答应,于是私募基金成立了起来,名字叫金牛1号,意义不言而喻,之所以加个“1号”,是薛嘉的主意,他认为后面会有2号3号,方便产品迭代。

金牛1号运作的头一年就取得了32%的收益,比同期市场上80%的基金经理成功,薛嘉的公司一年间赚了几百万。第二年,这只基金的投资人数开始扩大,基金规模也不断增长,基金总额翻了几番。薛嘉的老婆双妹很活泛,她看到基金规模扩大,心想不能让宾奇一个人运作,如果再多一个人运作,公司业绩岂不更好。此外,双妹想要孩子,但薛嘉却说时机不到。双妹却不干,破口大骂,称薛嘉就是个骗子,一开始说建立起基金就要孩子,可基金盈利了又一推再推,肯定是膨胀了,看不上她了。薛嘉听她这么上纲上线,便再三解释说账面资产虽多,但都是投资人的钱,基金刚刚有起色,却不够稳定,等规模再扩大些,到时候考虑也不迟。双妹似乎听懂了,便给薛嘉吹起枕边风,说为什么不自己运作,两个人运作比一个人运作收益不是更高。薛嘉却很为难,当初基金创立时有言在先,宾奇负责基金运作,薛嘉负责公司管理,现在却要违约,说不过去。双妹却不管,日日念叨,薛嘉终于招架不住,决定和宾奇谈谈。

薛嘉表现出很无奈,宾奇非常理解,他说两个人运作也可以,但要分立账户,互不影响,薛嘉表示同意。很快,薛嘉也做起了基金经理,一开始,他还向宾奇请教,宾奇每次都反复告诫,他的话必须严格遵守,薛嘉也照办,后面果然盈利。不久后,双妹看不下去,问薛嘉为什么老是以宾奇马首是瞻,自己难道没有主见。这一说,说到了薛嘉的痛处,大学里,宾奇抢走了他的梦想,毕业后,又老是被宾奇压着一头,现在创业还要低他一头,薛嘉觉得很憋屈,他决定不再请教宾奇,索性自己运作。

薛嘉在投资眼光上,的确不如宾奇,他总是错过买卖时机,或者低估了市场风险,他运作的账户很快亏的一塌糊涂。更糟糕的是,薛嘉没有迷途知返,他受到自尊心的作祟,挪用了宾奇账户的资金,这下酿成无法挽回的损失,金牛1号的收益开始直线下滑,投资人纷纷撤资,薛嘉的公司很快面临倒闭。此时,宾奇也无回天之力,薛嘉破产了,双妹离他而去。

7.

在宾奇从事投资的那些年里,许多人都曾按他指示操作,但能够守住盈利的,却只有一个人,老马。宾奇还是子孙基金基金经理时,每天上下班,都会到路边的包子铺吃早餐,开早餐店的人是老马。老马的早餐店只卖三样,包子、豆浆、油条,每天早上,老马的店七点开张,卖到上午九点关门。中午和下午几乎没生意,因此老马都关门,一天只卖这一顿。宾奇上班时,每天早上一碗豆浆,一笼小笼包,由于老马卖的少,所以做的好吃,宾奇成了常客。

时间久了,宾奇早上什么时间来,吃什么,老马掌握的清清楚楚。宾奇再来时,老马只问一句,“老样子?”,宾奇点点头,于是,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、一笼香喷喷的小笼包,就会端上桌。早餐往往价格低,一般也就几块钱,宾奇每天经手上亿,身上却很少带零钱,每次给老马一张红票,老马笑笑说找不开,只说,“不急,下次,下次。”后来,宾奇再吃完饭,也不再给钱,只叫老马记账上,到月底统一结,老马说,“好说,好说”。

就这样,老马和宾奇成了朋友,这个朋友很简单,老马只问和吃饭相关的事,很少问宾奇做什么。宾奇也一样,他每次只吃饭,很少问老马家庭情况。但是有一天,宾奇突然好奇起来,便问老马为什么卖包子,老马说,“别的不会”,宾奇又问,他儿女做什么工作,老马说,“无儿无女”。宾奇问,“没养儿女?”,老马说,“儿女不孝顺”,宾奇也不便多问,只是觉得老马过得清苦。隔了一天,宾奇来吃饭,饭后问老马,想不想赚钱,老马笑着说,“想”,宾奇便告诉他,按他说的做,老马有点疑惑,说,“违法的事不做”,宾奇说,不违法,老马说,“好”。

宾奇让老马开了一个股票账户,让老马把所有钱都存进去,然后告诉老马,买哪只股票、什么时候买、买多少、什么时候卖、卖多少,都得听他指挥,赚到钱后他必须把账户注销掉,以后再也不碰投资,老马都答应了。此后,宾奇密切关注着一只小盘股,这只股票在此前经历过大跌,之后一直处于横盘当中,市场普遍不太看好,认为已经没有投资价值,而且会有退市风险。宾奇却不这么看,他发现了这只股票的机会,一周后的早上,宾奇照常吃饭,饭后临走时告诉老马,可以买入了,满仓干进去,老马收摊后连忙照宾奇说的买入。

之后的两个月里,老马却发现宾奇没了响动,他每天照常来吃早饭,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老马有些心焦,毕竟那都是自己全部的积蓄。老马几次想问,可是都憋住了,他知道宾奇应该不会骗他。又过了一个月,这天宾奇来老马店里来晚了,差不多快九点了,他进了老马店里,告诉老马马上关门,老马不解,问是怎么回事,宾奇说,赶紧平仓。老马不再追问,他知道兑现的时候到了,关上店门便往交易所赶,到了交易所九点半,刚刚开市不久,大盘一片飘红,交易所内人声鼎沸,气氛异常热闹。老马定睛一看,自己买的那只股票,已经出现涨停,随后老马立即卖出,再看账户,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,翻了整整3倍。老马按宾奇说的注销了账号,之后他再也不卖早点了。

8.

老马跟我讲,自打那以后,他就只是偶尔来看看报价,却从不交易。我又问他宾奇后来去了哪里,他说薛嘉的公司破产后,宾奇出国了,听说加盟了伯克希尔·哈撒韦基金,可是却没有得到证实,总之,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
老马讲完,说他还有事情,我问他干什么去,他说去会见一个老朋友,还冲我神秘的笑了笑,便折起马扎走了。老周第二天来找我,他又和我和好了,我知道这小子肯定赚了钱,事实果然如此,他又说要请我吃饭。老周请我吃饭的地方,位于市区繁华地带,饭店装潢的极致奢华,吃饭的人也都是富豪。他订了一个包厢,可以坐下十个人的大圆桌,只有我们两人,他把菜单给我,让我随便点,我看了看菜价,说贵的没有道理,老周却说贵有贵的道理。点了菜,一边吃,老周一边向我炫耀他战胜市场的经过,讲了一个多小时,却只吃了两口菜。饭毕,我才插上嘴,说我在交易所认识了一个奇人,叫老马,这个人只记报价,却从不交易。老周却问我,老马是不是告诉我,他认识一个叫宾奇的人,还是他的师傅,做过基金经理,后来出了国,加盟了巴菲特的基金。我感到非常惊讶,便问他怎么知道这些,那家伙却说,老马早年炒股赔了个底朝天,由于受到刺激,成了精神病,以后逢人就讲认识个神人,叫宾奇。

老黄

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见老黄的,那是我刚毕业不久的事情,也是老黄在世的最后一年。

  刚毕业时,我租房住,小区在四环外,靠近大学城,它建于2000年,名字起的很洋气,21世纪城。我选择这里,当然不是图洋气,仅仅是因为这便宜。房东是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,人长的瘦高瘦高的,租房不墨迹:一口价,接受就立马住,不接受找别家去。

  后来,我就在这里住下了。上下班本来稀疏平常,然而,遇见老黄却是我万万没想到的。第一天上班,大清早八点,我洗漱完,拿了一片面包,一边吃,一边下楼。我住在八层,坐电梯下来,出了电梯间,吓我一跳。当时老黄就端端的站在我前面,电梯打开了,他有些慌张,我更慌张,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他似乎想进电梯,因为他一直左顾右盼,像在找什么,发现除了我,再没有别的东西,他便向前跨了一步。

  我往边上让了让,小心翼翼的溜了出来,我胆小,而他看上去虎视眈眈,我不想惹他。当然,老黄似乎对我兴趣不大,我出来时,他还一直往里面看,犹豫不决不敢进去,我猜他或许有电梯恐惧症吧。我没有理他,上班去了。

  这是我和老黄的第一面,看上去是生活中不值一提一个片断,可是后面发生的事情,却改变了我的想法。

  我在公司销售部,每天和不同客户打交道,见识了各种臭脸,一天下来,不仅身体上疲累,精神上也近乎奔溃。那天下午七点,我坐在公交车上,摇摇晃晃的乘了一个多小时,下了车我就抱怨,还是应该找个近点儿的住处。我耷拉着脑袋往回走,这时天也黑了,西边残阳将尽,高楼和树的剪影在地上拉的老长,像张牙五爪的怪兽。我走进我那栋楼,里面一片漆黑,入户大堂安装了声控灯,我拍了下手,刷,亮了。这时我猛一抬头,险些吓破胆,老黄站在电梯间,正直勾勾的看着我。

  我立马停下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在胸口抚了抚,长长的出了口气。我心想,怎么又是他?我到底哪里招惹了他,我们不过见了一面而已,应该谈不上结仇。唯一的可能是,早上出门我怠慢了他,没有向他问声早?可是这样很荒唐,他算什么东西,怎么能受得起这么大礼。他在电梯间站了多久,是一天吗?难道他没有别的事可做?还是说他一直在这里堵我,等我下班后装神弄鬼,给我个下马威?

  我百思不得其解,他的举动太诡异,他就这样站着,一声不响,即便不和我发生冲突,也让人觉得瘆得慌。我有了撒丫子的打算,如果我跑,他会不会来追呢?如果他追我,到底是他跑得快,还是我跑的快呢?记忆中,我的体力一直不济,小学四年级参加运动会,跑了倒数第一,被全班笑话了一年,升初中后我才从那次耻辱中摆脱出来,以后再也没参加过运动会。这么一想,我有点心虚,如果我跑,也许被他追上的可能更大,万一被他逮到了,我可就死定了。

  当然,以上只是最坏的打算,我不是完全没有胜算的可能。以前听说过个说法,在紧急情况下,人会超长发挥。那么,此刻到底紧不紧急呢?答案应该是肯定的,不知什么时候起,我两腿之间就急坏了,我一直憋着没尿出来。怂货呀!我默默骂自己没出息。我彻底没有胜算了,这种状态下狂奔,那不爆炸才怪,那敢指望跑赢啊!不对,还有办法,我可以喊人,大叫救命。一旦有人听到,一定以为出什么事了,便会过来瞧,那样我就有救了。可是,这会天黑了,外面没半个人影,里面也更不用说,喊倒是有效果,但估计救兵到了,也可以给我收尸了。

  我悲观的四下张望,指望着有人出现,或者电梯门突然打开,走出来一个壮汉。可是,没有。老黄站在电梯口,堵住了我的去路,接下来他会干什么呢?奇怪,他竟然没有袭击我的意思,他不再朝我这里看,而是看着冰冷的电梯门。按理说,如果他的目标是我,早该冲我扑过来了,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,他却纹丝不动,难道是我多虑了?

  我试着挺了挺腰板,下面更憋的紧了,但老黄没理会,也许是没注意到。我壮着胆往前走了两步,这时老黄扭过头看了我一眼,我一惊,马上原地不动,我以为他要过来,但是没有,他又看电梯间。我觉得好奇,电梯间有什么好看的?难道他在等电梯?但是,早上的行为说明,他没有勇气走进电梯,他不敢!哈,我发现他的软肋了,一定是电梯恐惧症,我突然胆子大了起来,大步流星的朝电梯间走去,和他一步之遥的时候停下,按了按钮。电梯下来的过程中,我偷看了他一眼,他没看我,相反,盯着显示面板看,数字不断变化,他变得局促不安起来,他甚至往后退了退。叮,电梯门打开,他退了半步,又往前挪了挪,我看着他心想,有种跟我进来呀。我进了电梯,他却迟迟不进来,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失落和无助,我知道他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,他永远也不敢进来。我按上电梯,他消失了,我升到八楼,回到房间便冲进厕所,那叫一个痛快。

  第二天一大早,当我再次上班时,走出电梯间还是被他吓了一跳。老样子,他还站在那里,和前一天一模一样。有时候,我觉得他挺可怜,区区上个电梯,就成了他的极限,想一想我自己,跑不快似乎都算不得什么了。有时候,我又觉得他很执着,实际上,在日后的许多天里,他也一直如此,他这么执着于电梯,倒有点像个阿甘了。这么几天下来,如果真是挑战进电梯这一项,他还真的是傻的另类,不挑战会死么?另一个问题是,他似乎风雨无阻,从来不吃饭不撒尿,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剧。那时候才几岁,家里添了第一台电视机,看了几集我就发现个问题,我百思不得其解,最后只能问我爸,“电视里的人怎么不吃饭上厕所呢?”,我记得那时候我爸在我脑门拍了一下,说“笨蛋!”,我妈看不过去,说“你聪明怎么没考上大学?”,后来我妈和我爸就吵了起来,吵着吵着,他们不吵了,打起架来,第二天,我妈去了姥姥家,再往后没多久,我妈和我爸离婚了。我爸妈离婚时我也没搞清那个问题,没搞清电视里的人为什么不吃喝拉撒,更没搞清我为什么笨,更没搞清他们为什么离婚,我是奶奶带大的。后来我终于弄清楚了最初的那个问题,可是我却一直很内疚,因为我不够聪明,他们才离婚了。

  现在,我又遇到和小时候类似的问题,面对老黄,我又搞不清了,他到底吃不吃饭,撒不撒尿,还是一直每天这样站着。我对自己很失望,一直以来,年龄渐长,我却没有变得聪明,我爸说的没错,我笨。

     由于工作忙,我放下对往事的追忆,投身工作之中。我的主管是个很严苛的人,而我已经连续两周没开单了,再这样下去,我就有收拾铺盖滚蛋的风险。我拼命工作,希望有客户买我们的产品,每天我都比平常努力,加班到晚上十点,回家时已经十一点。我并不觉得累,相反,情况的确有好转,因为我的业绩破零了,主管鼓励我再加把劲,这个月结束,争取拿个月度冠军。我明白她的意思,月冠军有丰厚的奖金,谁不想要啊,可是竞争激烈,不是一般的困难。如果放在平常,我一定想都不想,但最近销量好转,加上主管看好,我也想试试。最后这两个周,我决定拼了,于是每天回来的很晚。不过说来奇怪,我晚上十一二点回家,到入户大堂,看不见老黄的影子,感情这家伙也是要休息的,那么他肯定也要吃饭,这么一想,他的举动也不再那么不同凡响。更蹊跷的是,过了两天,早上也不再看到他的影子,我想他也许是坚持不下去了,终究还是妥协了,于是一连两个礼拜,都没见到过老黄。

  两周后,我居然顺利登榜,成为月度销冠。这可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次,我兴奋异常,同事们对我刮目相看,主管更不必说。更妙的是,主管居然大发慈悲,说我幸苦了一个月,给我放两天假,让我好好休息。我当时几乎热泪盈眶,一把抱住主管,感激的话说了一大堆,后来被同事们好不容易拉扯开,放开主管我才发现,她的脸都红了。

  我理所应当的放起了假,不必再起早贪黑,第一天我就睡到中午一点。起床吃了点面包,外面的天气不错,我准备出门转转,透透气。走在小区的人行道上,我感到浑身自在,正在享受这美好假期的时候,却听到不远处小区入口有吵闹声。我向那边走了过去,才走近岗亭,就看到前面保安手里提着警棍,一边嚷嚷,一边追赶,追的正是老黄。这么多天不见了,他明显瘦了一圈,骨头架子看的一清二楚。士别多日,这家伙今天竟然这么狼狈,真不知他干了什么坏事,居然受到这么粗暴的执法。

  保安一直追着他跑,可是他毕竟跑的快,保安始终没追上,也谈不上打他几棒子。从这点我再次坚定了当初的想法,如果见他第一面我跑,自然不是他的对手。保安追着他跑出老远,直到再也看不见了,我有些失落,不让他在这里,他能去哪里呢?几分钟后,保安气喘吁吁的回来了,我便问他为什么追他。保安瞪了我一眼,向地上啐了一口,直起身子说道,“业主都反应多次了,这个畜牲!”

,然后,他气冲冲的走进物业办公室。我在原地发呆,心想业主能反应什么呢?是他异常的举动,惊吓到了他人吗?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。

  两天后,我再次上班,这下,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怪,看的我浑身不自在。别人也得过销冠,却从没得到这样的待遇,唯独对我怪怪的。那天下班后,我正准备走,主管来找我,她让我到她办公室去一下,我想她或许要给我制定新的目标。每次都是这样,达到销冠水平,还要冲刺更高目标,主管相应增加下月销售指标。以前我是倒数,指标一直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一,这次意外登上销冠,下月目标可要翻倍,我有点后悔,努力过头了,没给自己一个缓冲余地,下个月可就要吃苦了。

  我走进主管办公室,她坐在一张皮椅上,示意我坐下。她看着我,没有说话,那样子就像老黄第一次看我时那样,真叫别扭。我主动开口,打破沉默,我说,“主管,您就看着定吧,我会竭尽所能。”

  

主管却笑了,“定什么?什么竭尽所能?”

  我说,“不是要给我增加下月指标吗?”

  主管说,“你想增加多少?”

  我说,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
  主管说,“按常理,你下月指标可得翻倍呀,你觉得你行吗?”

  我说,“我。。差不多,应该。。吧。”

  主管又笑了,“别骗自己了,还应该?这月拿销冠你都累个半死,你以为我没看到吗?你这是不要命!”

  我说,“他们可以,我就可以。”

  主管说,“行了吧,人和人不一样,不要和自己过不去。”

  我说,“主管你看不起我?”

  主管说,“我不是看不起你,我是不想看着你搞垮自己。”

  我说,“他们也没垮,我就不会垮。”

  主管说,“你别认真,你毕竟是新来的,其他人来的早,他们有客户资源,同样开10单,他们比你容易。”

  我说,“我也行!”

  主管说,“我知道你行,但要慢慢来,一口吃不了个大胖子。”

  我说,“我。。”

  主管说,“别我了,你下月指标还不变,跟我走吧。”

  我说,“去哪?”

  主管说,“去吃饭啊!笨蛋。”

  笨蛋虽然是个贬义词,但我这次听的却很舒服,她是我这辈子第二个对我这么说话的人。从那以后,我和主管成了饭友,后来我们一起看电影,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也逐渐正常了,我很得意。

  没多久,主管建议我换个住处,选个离公司近的地方住,这样上下班期间不会太累,我接受了她的建议。准备搬家的前一天,我再次见到了老黄,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,也是他在世的最后一天。那天下班早,快到小区门口时,我看到一群人围着一辆车,好像是发生了交通事故。我拨开人群挤了进去。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整齐的西装,脸上慌慌张张的,显然是肇事者,在他旁边是辆黑色轿车,轿车前轮下压着老黄,他已经死了,血流了一地。

  穿西装的男人问,“这谁家狗啊?”

  有人说,“没人要的野狗。”

  另一个说,“不对,我以前见过,一对小夫妻经常牵着他。”

  有人补充,“没错,后来离婚了,搬走了,狗没带走,可怜呐,每天在那栋楼里不走,有灵性!”

  大家又看向车轮下,纷纷叹息着。老黄是一条黄毛犬,瘦的已经皮包骨头了。